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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伞】算劫缘

古风架空,收录于《叶不朽》中  @《叶不朽》  

完售了,所以放出来。



算劫缘                          

◎Written By漫天飞橙

[叶修×苏沐秋]

 

余毕生之功绩,皆始于一人耳。

 

“……你谁?”

叶修警惕地盯着面前的长衫少年,抓紧了手里刚刚夺来的蔬果。

“你,别跟看豺狼虎豹似的……”少年摊开手心,上头躺着几枚铜钱,“卦象指的还真是你,啧。你身手不错啊,抢食抢得挺欢嘛。”

这人神神叨叨的,定不是什么好人,叶修想。

名门之子叶修,因对父亲满口“家国大义“的说教培养感到乏味,遂撇下胞弟隐姓埋名出逃。

要混江湖,当大侠,不成第一人,誓不归家。受缚于满朝文武的勾心斗角,何及快意恩仇仗剑江湖来得痛快?

然后他沦落到了需要靠自小与侍卫练就的武艺来谋食的地步。身上的银子过一日便少些许,容不得这种神神叨叨的江湖骗子觊觎。

“干你何事?莫非是想分一杯羹?”叶修上下打量了他。

“我就是算了算……”少年毫无惧意地迎视着他的目光,一本正经道,“少侠,你会有血光之灾。”

原来这人是算命的。他记得在以前偷偷从府中侍卫那儿偷来的市井话本里出现过这么种叫算命先生的人,不过那些人不都是白面捻须的老头吗,怎的会是这样一个年纪与他相仿的少年?

“你大概可以算到你再不离我远些也会有血光之灾。”叶修慢条斯理道。都是骗人的,他才不信这个邪。

“好吧,”少年低头摆弄了一下铜钱,“其实信不信随你,我还想告诉你的是……”

“臭小子哪跑!”一块石头飞了过来,叶修敏捷地侧头避过,“吃霸王餐你不把欠下的十二两五钱交清楚当心我揍你到你老子都不认识!”

“我老子当然不认识你,无名小辈。”叶修还不忘回句嘴,抓紧食物和行囊转身就跑,“算命的我们有缘再见,别再不务正业地想偷我钱了。告辞!”

话音未落,人影已飞一般地扬长而去,带起的风甚至卷起了少年梳得不甚整齐的发梢。

他挠挠鼻尖,看着被哇哇吼叫的大汉追在屁股后头跑的叶修饶有兴味地笑了笑,若是他测算无误,这个“有缘”很快会就会到来。

该要遇到的人与该要经受的命,总是绕不过的。

 

很多年后叶修回想起苏沐秋的一切,大多细节都湮没在光阴层层叠叠中,最终惟记得一个“准”字。

苏沐秋掐算命程,总是特别准。而且也几乎从不曾骗他。

 

叶修再一次看见那个算命的家伙时,是初遇不久后的一个黄昏。

“喂喂,死了没啊,你要没死透我好歹还能想个法子给你招招魂,死透了我只好就地把你埋……”

“活着呢。”叶修每说一个字都经历着五脏六腑剧烈的疼痛,从牙缝里挤出五个字勉强睁开了眼。

这人还拍他的脸,更疼了。何况这窘境被外人看到,还真不如死了算了。

“我就说你有血光之灾你还偏不信……遭报应了吧。”少年气喘吁吁把他从肮脏的泥地里半拖半扛地弄起来,“没东西吃你要不要跟我回去?坑蒙拐骗,会坏你命数。”

叶修听见自己说回。

所以他跟着少年回家了,一切发生在稀里糊涂间。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唉,又多了张嘴,乾卦蒙谁呢。”少年费力地拖着他走,嘴里喃喃,“救人一命,积来的德就给沐橙求个好人家算了……”

 

“你有将相之才,命中注定是要干大事的。”

这是叶修醒来后听到的第一句话。

“水,饿。”叶修说。

“……“没多大会儿,清甜的水和温热的瓦碗塞到了他手上,“真怀疑我是不是算错了。”

“你谁?”叶修顾不得太多,发现自己处于一个陌生的老旧茅屋后恨不能一颗心分成八瓣用,嘴里用力嚼着眼睛四处望着,还要问问这个陌生人——一面之缘,且算陌生——现下状况。

少年咧嘴一笑,眉眼弯弯似乎可以漾出璀璨。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在下是方圆百里人尽皆知的铁口金断神算子苏沐秋。”

“你的名字真长……”

“……苏沐秋。”

“哦,这样。我没听过怎么能算人尽皆知?”

“那就别把你自己算进人的范畴。“苏沐秋微笑着把叶修手里的碗抢了过来。

叶修抹了抹嘴:“多谢救命之恩,大德无以为报我就不报了,我叫……”

“叶修。”苏沐秋清晰无误地吐出二字。

叶修奇道:“你怎么知道的,这也能算吗?”

“那是自然,这都算不出我便要砸了招牌了。”苏沐秋得意笑道,“我不光知道你的名,还知道你是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背着你爹娘撇下你兄弟偷偷跑出来的。”

“行啊你,不过你算我有什么目的?”叶修本是散漫的身形倏地一正,眼神早已不复刚醒来的迷蒙,清冽里透着警惕。叶父身居高位,叶家兄弟俩遭人惦记也早已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即使是被救回一命,也不得不多个心眼。

苏沐秋不屑道:“苏某虽清贫不假,但也行的正坐得直。”

“那是何故?”

话音一落,苏沐秋仿佛露出了一瞬尴尬的神色,但很快又恢复了高深莫测,似乎如果有蓄须还能马上捋起来:“这个……咳,待过些时日再告诉你。”

合着这是要他长住于此,这个小破茅屋?叶修低头看了看身上的伤,一时无法反驳苏沐秋的言下之意。

“好吧,那为何救我,这个总该有缘故?”叶修忍了忍,没把“没钱你救什么人”说出口。他十分怀疑这个摇摇欲坠的茅屋和穿着朴素的少年能否支撑多了一个人的生活。

“你有将相之才,这是绕不过的命。”苏沐秋顿了顿,露出一抹微笑,“我来救救未来的大将军,也是造福江山社稷了。”

叶修眉头跳了一下。

“我不会去做什么将军的,”他说,“快意江湖才是我想要的。什么江山社稷,自有人去操劳,与我何干?”他想起爹娘耳提面命的“当大官做大事”,还有胞弟叶秋忍气吞声的带着相同的不耐去学堂,庆幸起逃离家门是多么正确的选择。

“呵呵,”苏沐秋又笑了笑,“记住你的话,我苏沐秋还从未失手过呢。”

“好啊,我还敢跟你打赌呢,日后我若真的如你所说当了那劳什子将军的,我就……”

“你就?”苏沐秋抱起双臂,挑起眉毛老神在在地看他。

“随便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叶修坚定道,“包括性命一条。”

“我要你命干嘛,值几钱,能吃?”苏沐秋不在意地笑笑,摆摆手转身出了茅屋,“不过,走着瞧呗,到时候你的命归我了,可别哭啊,哈。你躺着吧,最近你就哪儿都别想去了。”

离家出走横竖也没地方去,还不如留下至少算个住处,伤好了再思考从哪儿开始“混江湖”。叶修又慢慢躺下,脑子里开始胡乱想象起当了江湖中人人皆知的大侠后他该如何的潇洒自在。

比当日日驻守边疆哪儿都去不了的将军强多了,他怎么可能会当那种人。说什么神算子,说不定某日真要自砸招牌了呢。

 

“哥哥,你为什么要救那个人,家里的粮食快吃尽了……”

“啊……唉,其实我也不想的,但是我算过了,你还记得不,我跟你说过我命数里有一福一劫,跟一个有龙虎之姿的家伙牵扯很深,就是那个傻小子了。”

“为什么呀,福是什么,劫是什么?”

“不清楚,算自己的命数易遭天谴,我算到这一步,已经……”苏沐秋替妹妹苏沐橙扎好了头发,叹了口气,抬眼看了看茅屋看干躺着无聊的要命的人,“不过这人是个命好的,跟着他,能旺你哦。”

“不要,”苏沐橙揪紧了兄长的袖子,“我要跟你。”

“没差啦,他跟我俩都纠葛很深的,别担心。”苏沐秋最后给小姑娘别上一朵简陋的珠花,满意地点点头,“我上街支个摊子去,你是留下陪他还是跟我去?”

“要哥哥!”

苏沐秋看了一眼屋里躺着翻来覆去的叶修,犹豫了一下,摸了摸妹妹的头顶,“算了,你去陪他玩玩吧,真可怜,啧啧。”

“我不要跟不认识的人玩……”苏沐橙急得快黏到苏沐秋身上去了。两人父母双亡,她从有记忆起就只跟着这唯一的亲人,与哥哥从未分开过,现在来了个“命数与我们牵扯很深”的家伙,她有浓浓的危机感。

“街上人多,不安全。”

“有哥哥!”

“他一个人多可怜啊,沐橙要当善良的姑娘知道吗,我教过你的。”

“可是……”

“还可以趁他躺着没法动欺负欺负他,先生最近有没有教你写大字和……画小乌龟?”

“……”苏沐橙斗争了一下,最终在哥哥的半劝说半强迫下选择了去叶修身上画乌龟。

 

 

当苏沐秋回来的时候,苏沐橙已经和叶修玩得很熟了。

小孩子没心眼,又也许是命定的关系,沐橙跟那人相处融洽倒是挺容易的事……他抓了抓脑袋,虽然他依旧没想明白这人怎么会有将相的命。

这日他支起算命摊子的收获还不错。邻里乡里都知道他年纪尚轻又带着年幼的妹妹相依为命,给人算命又准又很会说话,多多少少都挺照顾他。要不是他心地善良又接地气左右逢源,也没法带着妹妹活到今天。

“我回来了。”苏沐秋推开茅屋的门,略带嫉妒地看了看玩得不亦乐乎的两人,“你们,相处挺融洽啊。”

当然他已经竭力装出欣慰的模样了,沐橙有开朗的性格,理应是件好事。

“苏沐秋,你妹妹比你讨人喜欢。”叶修抬头看是他,第一句话便跟他不对付。

这短短几个时辰里,苏沐橙已经从要在他脸上画乌龟的小姑娘变成了滔滔不绝地给他讲自家兄长的各种英雄事迹的说书先生。叶修生于官宦之家,虽无心钻研相处之道,但耳濡目染还是略知一二,对付一个毫无心机的孩子绰绰有余。再加上家有一弟,与孩童相处更不是难事。

苏沐秋还是第一次听到叶修唤他名字,少年特有的清爽嗓音发出这三字的独特音节让他陡然心里一动,古怪的感觉油然而生。身世的特殊,他极少有与同龄人深交的经历,往往尚未熟到可以直呼其名便又带着苏沐橙漂泊迁居,大多数时候人们都叫他“苏小兄弟”,这回名字被这样轻而易举地吐出,倒是种陌生的感受了。

“看不出来啊,你这瘦得麻杆似的身板,居然还会武?”叶修并未注意到他一瞬的神游天外,继续惊讶道。

“哥哥可厉害了!”苏沐橙自豪挺胸。

苏沐秋不知道妹妹又说了他的什么事迹,摇摇头,“略知一二罢了。”

叶修笑道:“以后走江湖,不介意带你一个。”

“好啊,以后我混得比你开可别哭鼻子。”

“怎么会,我可是很强的。”

“好巧,我除了测算,最强的也当属武艺了。”

“一言为定。”叶修说。

从此他便安心留了下来,开始与苏沐秋切磋武艺。

 

正当少年人,伤病自然好的迅速,自叶修恢复活蹦乱跳能日日与苏沐秋打个不停以来,转眼也过去了数月。

“你这招出得太早了,我只要这样……”苏沐秋疾速出腿扫向叶修下盘,“你就……”

话音未落叶修已摇摇晃晃后跳,堪堪避过他的脚尖,“苏半仙儿,话别说太满比较好。”他嘿嘿一笑。

苏沐秋不甘心地收腿,站直:“咳,意外,你稍有不慎便会中招。”

“哪能那么多不慎。”

“也就是我跟你打闹能让让你了,”苏沐秋给了叶修一巴掌,“江湖凶险,小心为妙。”

“知道知道,”叶修不以为意,摆摆手,“要真有什么不测,你不也能抛几个铜板掐指算算?这都算不出来,要你何用。”

苏沐秋“啧”了一声还想再说什么,但终归只是摇摇头闭了口。

二人本就有一定的武学造诣,天赋又非凡,打着打着竟也有不小的蜕变。在苏沐橙去学堂之时,他们偶尔也会偷溜进一些二三流防范不严的门派去偷师,各门派功夫融会贯通下逐渐也有了自己的风格。

“照这样下去,你说我成为江湖第一人是不是指日可待啊。”叶修摩拳擦掌,心中早已勾勒出未来他一派宗师的美好前景,“快,算算。”

“算个头,哪能那么容易。”苏沐秋笑着摇摇头,“不过,你的进步确实神速,唉,也是我眼光好,要不是我把你捡回来,你现在还能在哪儿蹦哒呢。”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叶修说,“哎,趁着沐橙没放课,跟我到镇上跑一趟呗。”

“为何?”

“好像今天,科举考试放榜了。”

 

两人被挤在人群中,奋力瞄着黄榜上的名字。苏沐秋身体单薄被挤得东倒西歪,再高的功夫也没法施展,叶修只好拉紧了他靠过来让他站稳。

“你看这个有什么……”

“看,”叶修指着其中一个名字,“探花叶秋,那是我弟弟。”

“噢,”苏沐秋瞅瞅他,除了有一点点的喜悦外没有特别的神色,“不错啊,探花挺厉害,你这样的家伙怎么有个读书人弟弟呢。”

“呵,那是我没去考,要不然这家伙怎么能是探花……嗯,也有可能,那我就是榜眼或者状元。”

“就吹吧你。”苏沐秋嘲他,看完了又努力往外挤。叶修没说话,从官府又慢慢走回那小破茅屋,苏沐秋突然又问:“你没像你弟弟去考试,后悔不?”

“后什么悔,”叶修把手搭上后脑勺,“他按照爹期望的去读书当大官,我当我的大侠,为什么要后悔。”

“你本可以……我说过了,你是有将相之才的人。”

这句话苏沐秋念叨了太多遍,叶修听得耳朵都快起茧,早已懒得反驳,“嗯嗯”了两声,他突然开玩笑似的凑近苏沐秋,特别真诚地看进对方的眼睛:“哎哎,如果真有那么一天,那我就任命你当我的军师呗,共伐天下,好像也不错?”

这骤然的靠近把苏沐秋吓了一跳,跟以往不同的回答让他一下有些不知所措,叶修,这是表示对他也有所期望吗,一个空有壮志心计却无门路的穷算命的?不知因何缘故的羞赧一点一点爬上耳后,他正待脱口而出一句“好”,叶修又大笑着转身了。

“说着玩的,我是真没打算跟那破朝廷有牵扯。”

“……”

苏沐秋有刹那的低落,不过这是叶修早早就说过的,失望也只是片刻的事,“嘘嘘,朝廷之事说不得,毋要多言。”

“不过我要真在江湖混出了名堂,我罩你。”叶修又回头冲他笑。

苏沐秋相信自己卜算的结果,但他只是默默咀嚼了内心深处一瞬升腾起的微妙的喜悦,若无其事道:“要你罩?闹呢,谁更强拭目以待吧。”

他同样相信着几个月前卜算出的与此人将有的极深的羁绊。

 

叶修从未想过,战乱会殃及这个平静的小镇。

时局动荡他早已知晓,北方民族不断南侵的战报几年前就一直不断从边陲传到朝中,尽管年纪尚幼,父亲下朝归家日益凝重的神色也明明白白地传达着局面并不乐观的讯息。也正因如此,父亲对兄弟二人的前程更看重,叶修便公然对这样的重视表示了反抗。

苏沐秋似已测出这个局面,也跟他爹似的整日摆着凝重的脸忧心忡忡,直到入冬后的一天,忧虑成为了事实。

“听说了吗,”苏沐秋从集市匆匆回来,正看到苏沐橙也在家,跟叶修说着话,“敌军要打进来了!”

苏沐橙瘪瘪嘴:“先生说坏人来了要逃命,把我们赶回来了,是叶修哥去接我的。”

“别怕,跟着我们你什么事也没有。”叶修轻松道。如今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刚刚偷跑出来的少年,论心智和功夫都大有长进,辅以苏沐秋的谋略与本事,他想,带着个小孩子三人在战乱中保命,轻而易举之事。

看着外头大街小巷已经弥漫起了大范围的恐慌,家家户户人心惶惶一片混乱,苏沐秋的担忧并没有减少半分,摆开架势神神叨叨地念了一阵,叶修和苏沐橙伸长了脖子等他道出一二,他却只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你倒是算出什么来了?”

苏沐秋的表情说不清是喜是忧,只摇摇头。

“按理天命不可说,“他突然笑了笑,“一切都会好的,放心吧。”

叶修舒了口气,放下心来。至少这家伙短期内的卜算从未失误过,这次他也选择信了他的结果。

“不过我还有点不放心……我出城一趟。”

“现在?“叶修诧异,“敌军就在城外,你想怎样?”

“我有一些不好的预感,想确认一下。说不定还能扰乱他们的什么计划呢,哈哈,全城百姓的安危说不定就在此一举,“苏沐秋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如果我因此成为了全城的大英雄,别太羡慕我,我罩你!”

“等等,我跟你一块儿去!”

“那沐橙怎么办?”苏沐秋驳回了叶修的要求,“你看好沐橙,我不在之时若是出了什么紧急状况,叶修你就带着沐橙躲到安全的地方去,懂么?”

“沐橙是你妹妹!沐橙,快说你要跟着哥哥。”叶修不满。

“咳,好吧此时若我承认功夫不及你,你护着沐橙更安全几分,满意了吧?你又没我这么神机妙算,奸贼打的什么算盘你清楚?反正沐橙排第一位的。沐橙,”苏沐秋看着妹妹,温声细语叮嘱道,“现在不同以往,听你叶修哥的话,乖一点。”

“好。”苏沐橙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相信兄长,老实地点头,抓紧了叶修的袖口。叶修被打败了。

 

苏沐秋施展轻功逆着独自向城外奔去。敌军兵临城下,在近郊早已驻扎多时。他悄无声息靠近了一处营房,掐指算了算,心下一沉,趁外围徘徊的巡逻兵交接之时谨慎地绕进内圈,迅疾如风地闪入几个站定在营房入口的士兵的视野中。

“什么人”的叫喊含在喉间尚未凝成,那几个士兵的脖颈已被苏沐秋扼住,几下便软绵绵地倒了下去。他左右看了看,心中算计了下一次巡逻兵来到此处的时刻,深知留给自己动手的时间并不会太多,便赶紧闪进了营帐内。

一瞬间视野里就被数不清的油桶填满了。苏沐秋神色一凝,他没算错,这些人果然是想火攻。倘若城池久攻不下,他们便要放火烧城,宁可攻得一座死城,也不放过一块地盘。

这数以千计的油桶,当如何做才能尽数销毁?

“我也不想伤了这么多的人……”苏沐秋自语道,从怀中掏出几枚火折子,无奈地点燃,“唉,莫不是这样违天理才结成了劫……也罢,便是当做积德,给沐橙求个好人家……哦,还有那个谁谁也是。”

他走近一个桶,扔下一个火折子。火光先是飘摇地慢慢立起,随后飞快蔓延到整个油面。旁边的油桶也被牵连,逐渐由一个点,扩散成了一片。迅速升高的温度驱散了冬日的严寒,闭塞的营帐里连空气都扭曲起来,硬是逼出苏沐秋额上细密的汗。他忍着攀延上升的灼热在数处都制造起了一个火源,已没有多余的时间来确认能否连起来了,他只能衷心希望着能够成功,挽救下城内面临被焚烧命运的无数百姓的性命。

最后看了一眼熊熊燃起的大火,苏沐秋转身出了营房,刚探出身子心里便咯噔一声。

“什么人!”

“快去报告将军!”

“快救火!”

是巡逻兵,不知怎么的又巡回来了。苏沐秋暗道一声糟,抬头望了望帐顶,缕缕浓浓黑烟正在朔风中四散开了,无比显眼。他拧身便要施展轻功逃跑,奈何巡逻兵人多势众,足足有十数全副武装之人,而苏沐秋时刻保持着高度的警惕已渐生疲乏,他本以为自己的本事可以全身而退,却被对方利用人数困在一地。

在苏沐秋被恶狠狠地绑起来带到关押处时,他产生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如何逃生,而是那家伙带着沐橙躲哪儿去了,可千万别来。莫不是这就是“劫”?他琢磨着,一副魂游天外的模样被带去见将领。将领看着试图烧毁营房扰乱计划的竟是个眉清目秀的少年,竟还是漫不经心的模样,一时倒颇有些欣赏。

“咦,这不是苏小先生?将军,这小子是个算命的,您别看他年纪小,自称神算苏沐秋,不准不要钱呢。”一个谄媚的声音道。

苏沐秋猛地抬起头,看向那将军旁边的一个眼睛贼溜溜转的人。

“你!”

端坐在敌军将军旁的赫然是城里的县令,正不怀好意地盯着他,眼里闪动算计的光。

苏沐秋神算子之名方圆百里无人不晓,这点他还真没骗叶修。这县令对苏沐秋卜算神准也早有耳闻,逢年过节也会托人去求上一卦。苏沐秋虽说清贫得很,但又是个极有原则之人,寻常百姓寻他卜算,他往往会欣然应允,半遮半掩地透露些天命;然而他要不乐意,千金也求不得一算。偶尔苏沐秋也会回这县令一些吉祥话,然而更多的时候却是县令派出的人吃了闭门羹。

早觉此人非良善之辈,由于先入为主的厌恶他竟未算出这贼眉鼠眼的家伙会酿此大祸,失策,苏沐秋懊悔不已,早若算到这个结果,他或许就能早做出提醒,也不致落得这个发展。

“算命的……”那将军手摸了摸下巴,思索片刻,问县令,“十分的神机妙算么?”

“是的,”县令恭敬答道,“全城百姓几乎都信他。将军要不要逼他算算此战结果?”

将军哼笑一声,打量起苏沐秋,道:“这明摆的结果,让这位小神算先生算,岂不是屈才了么。不过,他倒能派上不小用场。”

“将军英明!”县令赶紧拱手。

“苏小兄弟啊,”将军摆出一副和蔼的笑脸,“我们来打个商量吧?你去宣布一下你算出来的胜负结果,既然大家都那么相信你,我想,应该并非难事。你们不必有伤亡,我们也能替县令大人管理这座城,皆大欢喜之事,小兄弟考虑一二?”

“说什么?我算出来的结果跟你们想要的可是相反啊。”苏沐秋面无惧色,挑衅一笑。

将军摊手:“你算的结果并不重要,只要你按照我说的去做,日后的荣华富贵定有小兄弟的一份。”

“你的妹妹,还有那个整日跟着你的小子,都得仰仗你呢。”县令补充道,然而语意里是毫不掩饰的威胁。

苏沐秋拳头一紧。

“若我拒绝呢?”他迎视着二人的目光。

将军露出遗憾的神色,招了招手,营房入口的士兵们团团围了进来。

“那便,只好希望你有看开的一刻。”

利器破空之声“唰”地自背后袭来,苏沐秋下意识想晃身躲过,一直押着他的两侍卫铁腕纹丝不动,随即尖锐的疼痛便在背部炸开,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

“苏小兄弟,你也是明白人,”将军咧开嘴笑了笑,“你一句话,我可以给你荣华富贵,也是你一句话,我可以让你命丧黄泉。如何?”

苏沐秋死死咬紧下唇。他知道眼前贼人的目的是什么。倘若他透出口风,卜得此役守城军必然败北,所有相信着他的人将丧失斗志,城池的沦陷也将成定局。虽然他直觉真正的结果也并不乐观……

“噗嗤”利刃入肉之声牵动他面目的扭曲,眼前一黑,冷汗顿时冒了出来。

“动动嘴皮子的事,我便找军中最好的大夫替你疗伤。”

不知道叶修现在带着沐橙躲去了哪里……他会来吗?背部撕裂般的疼痛中苏沐秋脑海中浮现起的却是不相干的一些片段。

遵循卦象的救人;不情愿地留下时的嘟哝;第一次一起习武;逛遍全城的愉快;心中郁结时再也不是独对窗前的夜晚;少年郎的恣意,飞扬,毫无心机,坦诚相待的笑脸……

可千万别来,将相之才不必因他而折殒于此地,况且还肩负着沐橙的安危。苏沐秋强咽下喉头一口甜血,又一次承受了利刃在背后曳出一道长痕的火辣剧痛,勉强扯了扯嘴角。

“你替那些与你不想干的人承受痛苦,真的值得吗?”

……前些日子给屠户赵算出生的是儿子时拿到的两个猪肘子定是被叶修偷了一个,他就说这人怎么浑身一股油味儿……

“啧啧,打轻点呀,一会儿要是改主意了可别弄死了。”

……不过还懂得留下一个完整的给沐橙,那个被啃得奇形怪状的半个自己当时究竟抱着怎样的心情吃下……

“真的不说?”

有一日那个坚决嚷着说不做将军的人突然戏谑地笑问他,“我若做了将军便任你为军事,共伐天下,好像也不错?”

“苏小兄弟,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了。”

虽然还是想再见见他,也许这便是多年前算出如何化解也避不过的“命有一大福一大劫,福也苦,劫也苦”了。

“好,我说。”他惨白着脸虚弱地竭力开口道。

“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一早便看出小兄弟是个机灵的!”将军得意地夸赞他,挥挥手让苏沐秋两侧的士兵放开他——谅一个在身上被戳了数剑之人也不会再造成威胁。铁打的汉子被伤至如此也只有求饶的份,更何况这个看起来单薄瘦弱、若不经风的少年。

“……说你们这群狗贼终将被赶出我们的土地!”苏沐秋聚起仅存的力量猛然暴起,敏捷地窜向上座的将军,袖中射出几枚自制的箭矢。

然而迎接他的是将军明晃晃的利剑,亮得扎眼。

 

“沐橙,你跟着刘大伯。”叶修试图安抚下苏沐橙,不安地向出城的方向望望。苏沐秋的能耐他知道,不过自打相识以来二人都是共同行动,此时让他分头行动还真有少许忐忑。

苏沐橙摇头,带动苏沐秋给她扎的小辫一块甩起:“不,哥哥让我跟着你。”

叶修无奈拎开她紧拽自己袖口的手:“诶,你放心你哥哥那家伙一个人深入敌营吗?”

“哥哥说他能行……”

“他说啥你都信,要真出啥事呢?”

“……”

“说不定正等着我去救他哦!他可是你哥哥”

苏沐橙犹豫着,死拽着叶修袖口的手指有了松动的迹象。

叶修揪了揪她的小辫,笑道:“一会儿我们回来,带你去找你最爱吃的那家张大爷的烧饼,也许这会儿战乱里大爷还能卖便宜些呢。”

“那你们早点回来!”苏沐橙被说服了,放开了叶修,跟在了一直等在他们旁边的刘大伯。

叶修向刘大伯点点头:“沐橙拜托你们了,她是我一个重要友人之妹,可心疼可心疼的。一会儿我们再回来找你们,老规矩联系!”

“好。”刘大伯颔首,差点脱口而出一句“大公子”。叶修百般无奈下最终硬着头皮找到了自家遍布各地的暗藏势力,一番威逼利诱又作出了“一定会回去看看爹娘”的承诺才说服这个刘大伯,此城叶家暗埋的势力负责人,确保苏沐橙的安全。即使是战乱中,他们也依旧有全身而退的手段,叶修毫不怀疑。

简单嘱咐后,叶修转身遵着苏沐秋出去的路,去寻寻苏沐秋混入敌军后的下落。

他匆匆奔至城外,只见几里外的丛丛营帐中有浓浓黑烟滚滚而上,他心里咯噔一下,加快了脚下步伐。苏沐秋搞的这是哪一出,纵火退敌?

他一边想着一边熟练地闪避着外围巡逻的士兵向内推进,这点守卫比起真正江湖里各大门派的防守实在小巫见大巫,那些地方他跟苏沐秋都闯过了如入无人之境,才这几队的士兵岂能奈何得住?

顺利溜进军营内部,叶修正想着要去哪儿找苏沐秋,正待抬脚,忽地浑身一震,牢牢钉在原地。

“……以寡敌众,小兄弟果然好胆识,可惜了。”不远处隐隐约约的人声传入耳内,尔后是微弱的一声轻哼,以及重物落地的沉沉声。

“苏沐……秋?”他不可置信地低语一句,忽地发足狂奔,四处寻找起苏沐秋的踪迹。

 

他终于还是来了。苏沐秋昏昏沉沉地想,然后感到自己像一块破抹布似的被扔去了不知何处。

嗯?终于还是来了?他为什么会这么想?苏沐秋竭力想睁开眼看看,奈何困倦的黑暗潮水般涌上,只似乎听得渺远又似近在耳旁的对话:

“就扔这了?”

“扔吧,看这样已经活不长了,扔在这外边自生自灭吧,留在军中还碍事。”

“行。快走,不知将军打算何时攻城……”

“……”

脚步声渐渐远去,苏沐秋脸贴硬实的土地,努力拢起涣散的神智,呛出几口血腥。把尚存一口气的他扔在无人之处,将是他们最大的纰漏,他咬牙告诉自己。

只可惜了沐橙尚未成人,他还没和叶修……

“沐秋!”

急切的呼唤炸开在耳畔,接着是小心翼翼的一双手迟疑地抚过他背部尚完好的部分。苏沐秋终于能睁开双眼,朦胧带红的世界里映出叶修模糊不清的脸。

“来啦。”他嘶哑着轻声说,“失算。”

“……”叶修二话不说,俯下身低声附耳用气声道,“他们没走远,先带你走。”

苏沐秋用尽全身尽余的力气才趴稳在叶修不宽的背后。脸颊扑在叶修的肩头,他才感到叶修身体紧绷,胸膛随着急促的呼吸剧烈起伏。

“他们要火攻。”苏沐秋气若游丝,“提醒大家。”

“先带你走。”叶修固执地不肯回头,“城内便封锁了,带着你没法跳城墙。沐橙我交给叶家在城中的可靠侍卫了,他们会从密道出城,到安全之处再联络我。她若有事我便提头见你。”

叶修嘴上说着,脚下也不停,踮着步子快步闪过巡逻兵的视野范围。被当做死人处理的苏沐秋本就被扔在极外层,现下叶修背着他,要避过巡逻兵耳目自也是轻而易举。

行路的颠簸扯开了苏沐秋背上的伤,被利器扎入过的口子经牵动不断汩汩流出鲜血来。当叶修察觉到手上的滚烫是何物时,硬生生停下了脚步,倒吸一口凉气,不顾尚未脱险就立在原地不敢再动。

“我真想回去杀了他们。”

叶修一直都是漫不经心或吊儿郎当的神色,苏沐秋还是头一回在他脸上看出了阴沉。

“孤军奋战是凶,”苏沐秋慢慢地说,声音低不可闻,“你看我。”

“知道你还一个人去?!”

“纵观全城,有能耐使轻功深入敌营的只有你我二人。”苏沐秋说到此便没了声,后面的意思叶修也知道,心里五味杂陈。

“罢了,待安顿好你我便再手刃那奸贼的狗头。”叶修说,又顾及苏沐秋的伤势,“那边有个山包,我带你过去那边躲躲。”

苏沐秋点点头,鼻尖掠过叶修在朔风中扬起的发丝。冰冷中伤口早已裂开无数回,贯穿身体的口先前便撕心裂肺地疼过,此时余下的只是麻木和体内渐渐扩大的空虚。看到叶修的紧张,他无力开口,也夹带私心地没有告诉他不必在意伤势撒开腿奔跑吧,只是沉默地趴在少年与健壮毫不沾边的肩头,看着脚步由急促转为一步一步的毫无颠簸的平稳。

不知何时,空中飘起了小雪,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就这样不期而至。晨时守城军已派出一小队前锋出城与敌军短兵相接,两败俱伤谁也没能讨好,只苦了未探得虚实便殒命沙场的男儿。叶修正走到了那时的战场,尸首尚未清理完全,死亡的气息依旧笼罩在上空,淡淡的血腥味不知是属于这土地还是背上的人。

久居歌舞升平的京城,叶修哪回见过这般惨象,纵是胆识过人也不仅打了个寒战,第一次切实地体会到了战争的残酷。四围是绝望的死寂,天地中只余他,苏沐秋,还有那渐渐加大的漫天飞雪一般。他不禁稍微加快了步伐,歪头顶了顶沉默多时的苏沐秋引他说话。

“就快到了,你看看。”他开口,竭力不去看地上的鲜红。

“……”

没有收到回应,叶修才意识到些什么:“苏沐秋,说话。”

“累。”苏沐秋勉强睁开眼睛。

“累也别睡。”叶修说,“随便说些什么也好。发现吗,下雪了,入冬第一次呢。”

“是啊……沐橙喜欢。”苏沐秋知他担忧,强打精神回道。

“她有没有堆过雪人?我还在京城时,雪常常是下得大的,雪后可以堆。”

“……”

“回去带她玩玩雪吧,等这祸事一过。”

“……”

叶修掐了一把他的腿,“别睡。”他又一次说。

“……下雪,冷。”

“你流了血,自然是会冷的。”叶修说,“一会儿就能生火了。”

相对无言了数秒,叶修快忍不住放下他察看,苏沐秋忽然又开了口。

“沐橙她,“他顿了顿,好像又有了力气,“她最喜欢吃原来街口张大爷的烧饼,如若还有得见机会,你记得给她买。”

叶修脑子有一刹那的空白:“苏沐秋你能不能说点好的,比如你算得最后一切都好什么的。”

“……还有,她的学业别落下,姑娘也能读书……”

“喂喂!”

“……还有我一直……你……以后,会成为大将的……”

“打住,换个话题。”

然后苏沐秋又不再说话了。

“苏沐秋。”

“苏沐秋!”

“别睡!你想想沐橙。”

“沐橙在等你!”

苏沐秋就这样一直安静地伏在他肩头没有动静。叶修仿若感觉到了背上之人的温热正飞快流失,咒骂一声终于还是顾不得太多,迎着朔风在耳边的呼啸飞奔了起来。

 

不多时,他终于背着苏沐秋寻到那山包。找到一个背风处的山洞,他放下了苏沐秋。苏沐秋失去意识已多时,白雪覆了半身。叶修刮下那些雪喂入苏沐秋口内,又捡了些干柴掏火折子燃起了一小堆火。

火光映出苏沐秋面色与嘴唇如纸的惨白,叶修双手有些颤抖,运起内功贴向苏沐秋,不断给他注入真气。苏沐秋经脉已近枯竭,接收到了叶修的吊命真气才有少许活络开的迹象。不知过了多久苏沐秋才挣扎着睁开眼,眼底是深深的疲惫。

“让你别睡。”叶修说,忍住了给他一拳的冲动。

苏沐秋也不说话,只是瞅着他笑。

就这么安安静静待了一会儿,叶修开口:“这样下去不行。你的伤等不到明天了。”

“我,还好。”苏沐秋说。

叶修脸上现出纠结。去找药和留下看着苏沐秋,二者只能取其一,他只恨身体只能同时待一处。

“半仙儿,接下来我是应该留下陪你,还是去找药?”叶修无奈道。

苏沐秋神色一动,口中无声念念叨叨似是真算了起来:“你先走。”

“……”

“真的,”苏沐秋虽虚弱,眼神倒比之前清明不少,“信我。”

叶修喉头动了动。尽管二者必须选一个,但真正做出决定又伴随千斤的犹豫。

“好,我信你。”他深吸一口气,“可别死了啊,等我就马上来找你。”

“嗯,火生着,我等你回来。”苏沐秋信誓旦旦,“我算得准,你不是一清二楚?”

叶修最后看他一眼,转过身去挥了挥手,话语消散在洞外的寒冷中。

“等我。”

 

冬日山上荒芜,叶修也不识得草药,只好匆匆奔回城内找医馆。似乎在他们不在的时候,敌军已经开始攻城了,城门的喧闹和人们四处奔逃的恐慌无疑给城内的混乱火上浇油。叶修找到他们常去的药铺,早已人去楼空,铺面乱糟糟的,药材散落一地。他不敢耽误太久,搜刮了所有的金疮药和绷带以及一些他认得的药一股脑兜起,一口气也不敢歇地又返身离开。多拖延一刻,苏沐秋便更凶险几分。

没命地来回奔波,叶修也已有些体力不支,更何况他背着人在冰天雪地里走了许久,更加快了体力的流失。支撑着他咬牙继续跑的,全凭苏沐秋说过,他在等他。

他终于又翻过了城墙,正待循刚才的路找回那个山包,没跑得几步,没来由的恐惧忽然擭住了五脏六腑。

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大雪下到现在,地上已经堆起了积雪,他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他先前的脚印还清晰可见地在雪地上蜿延……

是脚印!

他原先孤独的一排脚印周围又多了密集的脚印,显然有大队人马经过。会不会是敌军发现了被扔在营外的“死人”不见了,稍加推测轻易可知是被脚印的所有者带走了。

虽然他不知原因,但凭直觉,苏沐秋或许有成为此役关键人物的可能。这些脚印,指向了一个终点……

“千万,千万要……”叶修不敢揣测太多,只能更拼命地飞跑起来,“苏沐秋……”

远远的,山包透着火光,强劲的北风没有吹尽熊熊的大火,反而掀起了更旺的火舌,吞噬着一切。

“那神棍小子定在这山上,给我烧!”风将这些话语送至叶修耳边。

“别留活口,那个救走他的人不可能抛下伤患,定也在这山上!将军说了,那小子身手智谋估摸着得是全城数一数二的,万万不能留下他回城助力!”

“他还毁了咱们的半个军火仓,死不足惜!”

“烧!”

叶修莫名想起苏沐秋说他会成为“全城的大英雄”,他又一次提前洞悉了一切。果真不负神算之名。那么,也包括敌军打算烧死的人有自己这一点吗?

苏沐秋在大事上从来不骗他,他说他会等叶修回来找他。

我信你啊。叶修顶着滚滚热浪,竟当着点火众人的眼皮底下奋力冲进了燃烧的山包。

他提心吊胆冲至苏沐秋待的山洞,然而那里也早已被火舌卷过,他还能看到苏沐秋随身的牌匾倒在一旁,在火中慢慢卷起,焦黑,燃成灰烬。

然而没有苏沐秋的身影。

“苏沐秋!苏沐秋!苏沐——咳咳。”叶修难以置信地大声呼喊,浓烟呛得他咳嗽不止,双眼熏得通红四下不断寻找。伤重之人好似人间蒸发了一般,纵是他目力过人,晃动的火光也阻碍了搜寻的视线。

眼看着火势愈演愈烈,再待下去自己也插翅难逃,叶修只好捂住口鼻,寻着大火的空隙奔下了山。敌军士兵或许以为他自奔火场已经和苏沐秋一起死在了山上,早已离去。空荡的山下,只有叶修一个灰头土脸的人影,回首呆望大火中的山包,听着“噼啪“的炸裂响。

这是苏沐秋第一次,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骗了他。

 

 

“叶将军回朝啦!”

“听闻叶将军又指挥打了好几场胜仗,境外蛮子都称他为‘鬼见愁'‘君莫笑'呢,厉害啊!”

“我们能有今日的生活,多亏了叶将军替我们守卫边疆呢!”

叶修骑在高大的骏马上走在宽敞的官道,笑容满面地向道路两旁簇拥的百姓挥手致意。他的身后是浩浩荡荡的军队,一起接受着百姓的夸赞。

诶,如今我才是英雄啊,叶修一边挥手一边想。

 

“舅舅,你原来不是想当大侠么,为什么后来从了军?”有一次以相门义女、将军义妹的身份封当朝公主之名远嫁他方的苏沐橙回京省亲,也就是探望叶修时,她一同带回来的儿子问他道。

“哦,这个啊,”叶修把侄子抱了起来,严肃地和他对视,“天命,不可说!”

侄子撇了撇嘴。

“好吧,是因为……”叶修顿了一下,对上苏沐橙看过来的眼,笑了笑,“有人算命说我会成为将军的,所以我就参军了。”

“娘,舅舅说的是真的吗?”

苏沐橙“噗嗤”一下地笑了:“是呀,神算子可厉害了。”她又看向叶修:“你真的还在等吗?”

“是啊,”叶修说,“他那时说等我回来,现在换我等,总不会骗人吧,也没差了。”

纵使功夫高强又如何,一人难挡千军万马。只有当了那个指挥千军万马的人,才真正拥有了足以抗敌防身的力量。苏沐秋说过,“孤军奋战是凶”,其义也实指如此。

苏沐秋啊苏沐秋,你算准了一世,最终孤军奋战搭上自己的,还是你。

在那事的很多年后,叶修有时也在想如果当初他听爹的话从了军,或许就有了保家护国的力量,说不定那座小城也不会遭劫,苏沐秋也不会有事。想罢他又会摇摇头,如果不是离家出走,又怎会遇到那个神神叨叨的算命的,怎会明白真正可以救人的力量从何而来?

在需要力量的时候,他没有;而在他终于成为了将军,那人早已不在。

“你是有将相之才的人。”

所以最终他真的成了将军。也许,这一切真的是绕不过的“命”吧。

叶修扶正大军营帐外的一块牌匾,凝视了良久后笑笑,又走回帅帐。

 

“大哥,为什么将军总要在那儿竖块牌匾,呃……不准不要钱?是什么退敌的策略吗?”

“你新来的吧……”老兵看了眼将军离去的背影,怅然道,“将军说,他在等一个人。”

 

 

-完-

 

来说说写这篇的感想。

这是我从入坑以来写得最痛苦的一篇文,并不是说想写虐或写什么样追求什么感官效果所以痛苦,而是如何表达我想表达的一个主题。接稿的时候三次元也相当黑暗,所以一边写一边跟绑定哭诉说不想写了写得好糟糕啊呜呜呜也在反复卡剧情,卡对话,卡角色塑造,各种卡,还OOC。谢谢绑定一直鼓励我(为了鼓励我还特意给我画了插图!虽然最后只当了场贩的特典海报)让我能坚持写完,也谢谢主催瓶子有足够的耐心等我写完并且不骂我爆了字数……而且还帮我修改标点(。(因为全文都是用手机码的那个标点全都是英文标点捉急得要死……)

从二月份接稿就开始构思剧情,原来跟绑定激动地讨论的是将军X军师这种设定,但是后来想着想着就突然想写一个关于“成长”的主题(莫问我为何跳跃这么大)。我写过好几篇文都是苏沐秋帮助叶修成长成熟,这次也不例外。就像文最后所说的,命运有一种不可抗拒性,想表达其实也挺俗套:第一,命中注定要遇到的人,不管怎么避开想怎么改变,总会在某一刻遇到。第二就是不可抗拒了,假如叶修不离家出走,就不会遇到苏家兄妹,他就不会懂得集体的力量(?)也不会产生当将军保护他人(苏氏兄妹)的想法;他离家出走,遇到苏家兄妹,明白了为什么要当英雄当将军,产生了保护他人的想法,然而这个领悟是用苏沐秋的遭遇换来的。

对不起我的逻辑和语言表达大概有些奇怪所以看不懂不是你们的问题是我orz总之就是一个(听起来)很深刻的立意被我写成了如此浅薄的一个故事(。这个故事从节奏到表达其实我都不太满意(所以才痛苦),也许将来有机会还会重写,不过当能驾驭好这个故事的时候,我的水平应该也有飞跃的进步了……

噢其实这是开放式结局,FT也写了,苏沐秋不一定便当了呀也许会被某些上山采药的神医什么张某某啦方某某啦捡回家也不一定呢(。

谢谢你能看完这么长的后记!我还是第一次特意为了一篇文写后记,大概也是因为我自己虽然嫌弃但依然喜欢这个故事!





绑定太太的插图再放一遍,大图见上几篇L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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